喧腾之外的凝视:双塔区秧歌 的文化肌理与当代境遇
更新日期:2026-02-01 信息来源:朝阳日报 浏览:

  辽西朝阳,每逢正月,锣鼓铿锵、彩绸飞舞,一场场秧歌盛宴是刻在人们记忆中的年味符号。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“朝阳社火”的核心组成部分,朝阳秧歌不仅是一场民间狂欢,更是一部承载着历史记忆、地域文化与人民情感的活动画卷。


  平常日子里,每逢晨曦微露或华灯初上,市区的广场、公园乃至社区空地上,便会响起铿锵的锣鼓声与嘹亮的唢呐声。手持扇帕的舞者踏着节律扭动、转身、穿梭,色彩鲜艳的服饰随之流动,构成一幅充满生命活力的市井画卷。在公众与媒体的话语中,它常被简化为“群众健身”“娱乐”或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的标签。然而,若我们穿透这层喧腾的、表面化的认知,将目光投向其历史的纵深与社会的肌理,便会发现,双塔区的秧歌绝非一种均质的、静止的“传统”,而是一个承载着丰富历史记忆、复杂地域身份与动态社会关系的文化实践场域。

  根系与脉络:

  双塔秧歌的历史地理语境

  要理解双塔区的秧歌,必须将其置于辽西走廊与朝阳盆地独特的历史地理框架之中。朝阳地处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草原文明的交汇地带,自古以来便是民族迁徙、文化交流的前沿。这种“边缘性”与“枢纽性”并存的特征,塑造了其文化开放、兼容并蓄的品格。

  从历史源流上看,双塔秧歌的基因库是多元混杂的。它承继了中原地区,特别是河北、山东等地移民带来的汉族秧歌传统。清代中后期“闯关东”移民浪潮中,大量直隶、山东移民涌入辽西,将原乡的民间艺术形式,如地秧歌、高跷秧歌等带入此地,与本地风土相结合。今日双塔秧歌中常见的“挎鼓”“拉花”等角色名称及部分曲牌,依稀可见冀东、辽南秧歌的影子。同时,它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游牧民族文化因子的浸染。历史上,朝阳长期处于蒙古王公管辖或蒙汉杂居状态,蒙古族的安代舞等民间舞蹈中强烈的踏足、旋转动作,以及对于肩部、臂部动作的强调,是否以某种形式渗透到本地秧歌的动律之中,是一个值得探究的课题。民间老艺人中亦有“秧歌里有蒙古味儿”的模糊说法。此外,本地深厚的文化遗存与民间信仰体系,为秧歌注入了原始动能。

  形态与符号:

  秧歌的艺术构成与文化表达

  双塔秧歌是一种高度综合的广场民间艺术,其艺术形态由动作、队形、音乐、服饰、道具等多个维度交织而成,每一个维度都是一个意义丰富的文化符号系统。

  动作语汇是秧歌最核心的表现手段。双塔秧歌的基本动作以“扭”为灵魂,但这种“扭”并非随意的晃动,而是在锣鼓与唢呐节拍严格规制下的有规律的运动。其典型特征包括:以腰为轴,带动肩、胯的左右摆动与划圆;步伐以“十字步”为基础,结合进、退、腾、挪,形成流动感;手臂动作丰富,舞动扇子、手绢或彩绸,划出各种弧形轨迹。这些动作既模拟了挑担、犁地、撒种等农耕劳作姿态,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;又通过夸张、重复与节奏变化,升华为一种超越日常的、充满生命欢愉感的舞蹈语言。其中,一些高难度技巧如“抖肩”“旋子”“翻身”等,则展示了舞者的个人技艺与秧歌的竞技性一面。

  队形图案(场图)是秧歌集体智慧的集中体现。常见的队形有“龙摆尾”“卷白菜心”“二龙吐须”“八卦阵”等。这些队形并非简单的几何图形,其命名与变化往往蕴含着深厚的文化意蕴。“龙摆尾”是对华夏图腾的模拟与崇拜;“卷白菜心”象征着团圆、凝聚与生命的层层包裹;“八卦阵”则透露出民间的朴素认知。队形的流畅转换,依赖于“伞头”或核心领舞者的指挥以及队员之间的默契配合,本身就是秩序与协作精神的视觉化展现。

  音乐伴奏是秧歌的“魂”。以唢呐为主奏,辅以大鼓、钹、锣等打击乐,构成高亢、嘹亮、节奏鲜明的音响世界。传统曲牌如《句句双》《满堂红》《柳青娘》等,旋律既有北方音乐的激昂奔放,又蕴含着一丝苍凉、迂回的口吻,与辽西大地辽阔而略带苦涩的自然人文环境相契合。锣鼓点不仅是节奏的骨架,其轻重缓急的变化(如《急急风》《慢长锤》),直接指挥着舞蹈动作与情绪的张弛起伏。

  服饰与道具是秧歌视觉符号的外在载体。传统秧歌服饰色彩对比强烈,大红大绿,镶有亮片、彩绣,在运动中光彩夺目,营造出喜庆、热烈的视觉氛围。角色的装扮常有约定俗成的区分,如“丑角”的滑稽打扮,“老擓”(老年妇女)的持烟袋形象,“公子”“小姐”的戏曲化装扮等,这些角色设置依稀保留了秧歌作为民间小戏雏形的痕迹。扇子、手绢是最常用的道具,其翻、转、抛、抖等技巧,极大地扩展了动作的表现力。扇子可喻风、喻蝶、喻情书,手绢则如心绪、如流水、如浮云,是情感延伸与诗意想象的媒介。

  综上所述,双塔秧歌的艺术形态是一个高度符号化的系统。它通过身体、声音、色彩与空间的综合运作,不仅愉悦了感官,更在潜移默化中传递着关于天地自然、人伦秩序、吉庆丰收的集体观念与价值取向,是地方性知识的一种“体化实践”。

  场域与功能:

  从仪式性展演到日常性实践

  秧歌的生命力根植于其与社区生活的深度交融,在不同的社会场域与历史时期,其功能与意义不断发生着变化。

  在传统乡土社会,秧歌活动具有强烈的仪式性与节庆性。它通常是春节“社火”活动的高潮部分,从正月十五“出会”到“散会”,走街串巷,拜年贺喜。秧歌队每到一处,必先进行“拜门”表演,含有祈求风调雨顺的意味。秧歌队的组织往往以村落、行会或大家族为单位,排练与表演过程强化了内部凝聚力。表演时的“斗秧歌”(两队相遇时竞相表演),则是一种友好的竞赛与交流方式,既展示了秧歌队的实力与精神风貌,也促进了地域社会网络的形成。

  在人生礼仪中,秧歌也曾扮演着重要角色。过去,富裕人家在婚丧嫁娶(特别是喜事)时,有请秧歌队助兴的习俗,以此彰显排场与教化乡里。这时的秧歌,其娱乐功能与仪式功能紧密结合,成为过渡礼仪中的一个喧腾环节,帮助个体与家庭更好地融入社会生活节律。

  当代,随着社会结构的变化,双塔区作为朝阳市的城市中心,秧歌活动的社会场域与功能发生了显著转移。其仪式性大大减弱,日常性与娱乐性空前增强。

  此外,在文化部门的引导下,秧歌也被纳入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保护体系与“群众文化建设”框架,频繁出现在各种文化节、旅游推介会及官方组织的比赛中,增添了文化展示与政治宣传的新功能。经过编排的“广场秧歌”或“健身秧歌”,动作更规整、队形更图案化,以适应舞台表演与大型团体操展示的需要,这种“展演化”的趋势,提升了秧歌的可见度与规范性。

  挑战与嬗变:

  现代化浪潮下的传承境遇

  尽管作为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的双塔区秧歌呈现出一派繁荣景象,但深入观察也会发现,这一传统艺术形式正面临着来自现代化多方面的深刻挑战,其内在的传承机制与文化生态正在发生悄然变化。

  文化传承主体出现断层与老龄化。当前秧歌活动的核心参与者绝大多数是中老年人,尤以女性为多。年轻人对秧歌缺乏兴趣与认同感,主动学习者较少。这意味着,那些深谙传统套路、曲牌、民俗规仪的老艺人一旦逝去,其所承载的“深传统”便可能面临失传的风险。秧歌的知识传递从过去自然的、社会的“口传身授”,转而依赖于文化系统的培训,而这种培训往往侧重于标准化动作,难以传递其背后的文化语境与即兴精髓。

  文化生态空间的挤压与变异。快速的城市化改造,改变了传统的邻里空间与节庆习俗。整齐划一的居民小区取代了老街巷,一些社会活动的简化或消失,使得秧歌赖以生存的流动表演场域与仪式性契机大为减少。它被“圈定”在几个固定的广场,某种程度上从一种贯穿社会血脉的“流动的仪式”,变成了特定人群在特定地点的“定点活动”。同时,商业文化与消费主义的冲击,也改变了人们的休闲选择,电视、网络、智能手机等提供了更多元的娱乐方式,秧歌不再是无可替代的公共娱乐。

  原生文化内涵的稀释与标准化压力。为了适应比赛、展演和健身推广的需要,秧歌的动作、音乐、服饰等越来越趋向于统一、规范与“美观”。这种“提纯”过程,在使其更易学习和传播的同时,也不可避免地滤掉了许多地域特色鲜明的“毛边”和即兴发挥、角色互动乃至“古意”。秧歌由一种内涵丰富的地方性文化实践,简化为一种体育锻炼形式或舞台表演节目,其与特定历史和生活的有机联系被削弱。

  然而,挑战与嬗变往往并存。面对困境,双塔秧歌也展现出一定的韧性、适应性与创新性。例如,一些秧歌队开始尝试融入现代音乐元素(如流行歌曲改编的伴奏),设计更富时代感的动作与队形,以吸引更多的参与者。一些社区或文化机构,尝试将秧歌与旅游开发、“非遗进校园、进社区”等活动结合,为其注入新的活力。更重要的是,对于广大参与其中的中老年群体而言,秧歌承载的已不仅仅是“传统”,更是他们当下的生命体验、社交需求与情感世界。它在新的社会条件下,被赋予了构建银色社交圈、实现积极老龄化、维系地方情感认同的新功能。这种功能的创造性转化,正是其生命得以延续的内在动力。

  喧腾中的沉思:

  双塔秧歌的未来之路

  双塔区的秧歌,如同其脚下这片古老而富有韧性的土地一样,在历史的喧腾与时代的沉浮中,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姿态。它既不是一件亟待送入博物馆的“化石”,也不是可以任意裁剪以适应任何框架的“布料”。它是活着的、呼吸着的、与特定人群的生活血脉相连的文化实践。

  展望其未来,关键在于寻求“保护”与“发展”,“传统”与“现代”之间的动态平衡与创造性转化。

  首先,深度的记录与研究是基础。需要运用人类学、民俗学等方法,对那些年事已高的“活态传承人”进行口述史采访,对传统套路、曲牌、服饰、民俗规仪进行系统性音像图文记录,建立地方性秧歌档案库,为后续的传承与创新保存珍贵的文化基因资料。

  其次,培育内生性传承机制。政府的扶持与引导固然重要,但应避免过度干预与标准化。应鼓励和支持以社区、兴趣小组为单位的自发秧歌组织,为其提供活动空间、基础设备等便利,营造宽松的传承环境。可以探索“老带新”的激励机制,鼓励家庭式、邻里式的传承。

  最后,也是根本的一点,是认识到秧歌的核心价值在于其作为“社区文化黏合剂”与“个体生命表达”的功能。未来的传承,不应仅仅追求动作的规整与场面的宏大,更应关注其如何继续服务于大众的社群归属、身心健康与精神愉悦。只有当秧歌深深嵌入当代人的日常生活与情感结构之中,它才能真正获得不息的生命力。

  双塔区的秧歌,从历史的烽烟中走来,在红山文化的厚重、三燕古都的遗韵、移民垦拓的辛劳与多民族交融中,塑成了自己独特的姿态。它喧腾的鼓乐与舞步,是集体欢腾的宣泄,是地域认同的宣告,也是普通民众应对生活、寄托希望的朴素方式。

  双塔区的秧歌,凭借其浓郁的地域特色、丰富的艺术形态和系统的保护传承,不仅是辽西地区重要的文化标识,更以其不断焕新的生命力证明:真正的传统,永远在与时代的对话中生生不息。当锣鼓再次敲响,彩扇翩然舞动时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场场欢庆,更是一个个群体鲜活的文化自信与面向未来的精神气象。

  (高文金 闫秀杰)

  (责任编辑:刘治枞)